疫情下国际形势的新变化

【作者简介】裘援平，全国政协常委、港澳台侨委员会副主任，国务院侨办原主任

【文章来源】2020年3月21日南大华智研究院举办的“疫情下国际形势的新变化”在线研讨会发言精编

新冠疫情是一场突发性、系统性全球公共卫生安全危机，用“蝴蝶”效应、“黑天鹅”事件、“灰犀牛”发威，都不足以描述疫情对世界的巨大冲击。其影响循着清晰可见的传导路径，从人类健康向经济、社会、政治、安全、国际关系和全球治理各层面延展。尽管疫情还在全球肆虐，持续时间和危害程度尚不确定，但已经并将继续给国际形势带来新变化，在大变局中的世界留下深深印记。

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短短数月间席卷全球，强国弱国都未幸免，恐慌情绪弥漫世界。防控措施阻隔人流物流，经济社会生活普遍放缓，产业链、供应链、服务链、资金链出现断裂，世界经济和金融市场剧烈动荡，国际关系和国际秩序受到袭扰。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瘟疫，全方位展现出非传统安全挑战对人类的共同威胁。让国际社会每个成员都看到了各国依存和全球共生的时实系统，看到了世界的整体性发展和“地球村”的大致面貌，也看到了人类社会已经进入相互依存、利益交融、荣辱与共的全球化时代。与此同时，全球化的负面影响和风险挑战也空前放大，不适应、不协调、不平衡、不安全等问题突出，引发各国对全球化及行为范式的新一轮反思和调整。顺应全球化的多边主义、世界主义、国际主义等开放取向，反对全球化的保护主义、孤立主义、分裂主义等内顾思潮都会有所发展。

世界经济尚未彻底驱散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阴云，疫情又导致各国经济短期停滞半停滞。全球和区域产业链发生断裂，供给端和需求端双双萎缩，跨国贸易和投资大幅坠落，市场恐慌心理和避险情绪弥漫，国际金融市场跌宕起伏难抑，油气等大宗商品价格大起大落。各国扩张性对冲举措收效甚微，美联储打出“无底线”救市重拳，但世界经济增幅跌落几成定局，失业率飙升等社会问题会接踵而来，是否会陷入萧条或衰退，亦或是发生系统性金融危机，需要视疫情发展继续观察。经济阶段性影响早晚都会过去，各国和企业更关注产业链和供应链长远安全，反思如何减少对外依存度和国别集中度，通过内向性政策和产地多元化降低风险。欧洲、北美供应链呈本地化、区域化、分散化趋势，东亚供应链可能变短，自给自足和“脱钩”也会成为选项。国际分工、全球贸易和产业链、供应链节点布局将出现新一轮调整。

疫情蔓延与经济萎缩双重打击，给各国政府带来全方位挑战，其制度优劣、治理能力、综合实力甚至文化习俗等都受到无情检验。应对不力会导致民怨沸腾，激化社会矛盾，削弱执政基础，甚至丧失政权。有发达国家局面几近失控，也有脆弱国家陷入多重困境，为摆脱自身困窘或出于某种需要，诿过于人、转嫁危机、制造敌人者有之，民粹主义、种族歧视、政治极化抬头，邪恶的极端势力更是会借机挑起事端。什么样的治理体系更能适应全球化时代，更具有抵御各种风险挑战的能力，是各国和思想界都应该积极探索的新课题。各国受疫情影响程度不一，财力物力国力损失各异，国际力量对比会出现消长变化。大难当头是诉诸国际合作还是单打独斗，是推动协同抗疫还是相互攻讦，对国际关系特别是大国关系有直接影响。

传染病流行在人类历史上不乏先例，但新冠疫情在全球的传播力、杀伤力、影响力之大，超过以往任何一次大瘟疫，甚至不亚于传统安全危机的危害性。世界上没有国家能够成为孤岛，每个人都感到岌岌可危，再强大也难以独善其身。今年以来，澳大利亚大火、粮食主产国旱灾、东非蝗灾泛滥等，可能导致粮价飙升、粮食短缺甚至饥荒，全球粮食安全也面临大考验。类似的全球性挑战如同“灰犀牛”，就蛰伏在我们的“地球村”里。面对人类共同的敌人，要作出的是生与死的抉择，而不是什么意识形态、制度模式和谁主沉浮的决斗。在大疫大灾面前，全球携手、共克时艰是唯一出路。但冷战思维、零和博弈、政治偏见等旧安全观和同盟关系，大国博弈、地缘政治、冲突热点等人为制造的传统安全问题，仍然是开展国际安全合作难以逾越的障碍，需要国际社会集体进行彻底的历史性反思。联合国秘书长倡议疫情下全球休战，表达了人类社会的整体期盼。

疫情全球大流行、世界经济金融大震荡，一方面增进了国际社会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认识，强化了携手合作应对共同挑战的意愿，推进公共卫生和经济金融领域全球治理的动力增强。以世界卫生组织为主平台的全球公共卫生治理会得到加强，双边和多边层面的国际合作逐步展开，各国相关治理体系也会有所完善。以二十国集团为主平台的全球经济治理机制再度活跃，以举行网络特别峰会为开端，可望在推动两条战线的全球治理方面发挥更大作用。合作抗击全球疫情和维护世界经济金融稳定，将成为今年联合国、国际经济组织、二十国集团、金砖国家等多边会议的主旋律，也会成为各国和区域关系中的共同话题。另一方面，反全球化、反区域化、反多边主义的孤立主义、保护主义和单边主义风潮再现，各自为战、以邻为壑、转嫁危机、“脱钩”“退群”等现象不绝，蚕食着国际信任和大国合作的基础，阻碍着全球治理及机制建设的推进。

尽管国际形势出现一些新变化，但看清什么变了、什么没有变，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冷战后特别是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以来，世界发展进程中的几个基本趋势没有因为短期影响和部分量变而发生逆转。

特别是经济全球化势不可挡，在世界发展进程中的主导地位已然奠定。经济全球化是世界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相互作用的结果，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历史进程。新冠疫情危机不是全球化的危机，不是全球化的“罪过”，也不是全球化的产物。而是全球化发展新阶段的一次警钟，表明在人类共生系统和世界互联互通的社会生态圈已经形成的全球化时代，在“地球村”中随时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有人将新冠疫情视为一个划时代的里程碑，原因恐怕就在于此。各国措手不及的混乱局面，反映出对全球化利弊和全球性挑战认识不足，应对能力和治理体系不适应。尽管在短时期内，经济全球化、区域一体化和各国互联互通机制可能出现某种倒退、分化或断裂，逆全球化的种种言行也会波澜再起，但最终还是会在利益和资本的驱动下，按市场规律和比较优势调整重构，在更合理的水平上、更优化的配置上继续深入发展。国际社会也正是在应对一次次共同挑战中，汇聚着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共识，积蓄着全球治理和国际合作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