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吴白乙,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所长、南京大学华智全球治理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文章来源】2020年3月21日南大华智研究院举办的“疫情下国际形势的新变化”在线研讨会发言精编
对疫情持续蔓延给未来世界发展带来的严重后果,我们要给予充分估计。我想强调的是,它已超出公共卫生安全的意义,而是具有全局性的深刻影响。继“9.11”事件、2008年金融危机后,这次疫情危机已经把全球治理体系的滞后、失序一面充分暴露出来,也可能会推动国际秩序发生一种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急剧调整,其方向未必是令人乐观的。冷战结束以来的自由资本主义全球化趋势可能会进一步收缩、“打折”,我们过去习以为常的发展动力和国际上乐观主义情绪、心态会大大减退,有的势头甚至会暂时消失。如果各国,特别是主要经济体和大国之间的协作不能及时跟进,不管是控制疫情发展,还是避免全球经济的大衰退,都将十分困难。有人已经发出类似“大萧条”的危机预警了,我以为如果没有新的有效机制出来挽救,那么历史的悲剧就可能重演。
当代世界确实走到了一个关键节点。能不能变“危”为“机”,考验各国的良知和远见。这个时候,国际组织、多边机制或者进一步瘫痪、消散,或者在各国,特别是大国的支持下实现革故鼎新。我特别提到这一点,是因为比较悲观,至少美国不仅自顾不暇,而且已经表现得越来越消极和不愿意担当。欧洲也如此,欧盟及其成员国都在忙于自救,甚至出现“恶性竞争”。如果大家都还难以跳出这个混乱的局面,那么世界经济的风险无疑就会进一步增大。
接下来的麻烦是疫情发展和控制过程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一是各国的判断、应对方案和资源水平、行动能力参差不齐,二是由于无法彻底切断病毒传导路径,疫情在全球各部分之间反复“外溢”,“错峰上班”的可能性就难以排除,这样就会无限延宕人们生产、生活回归常态的步调。这一新的“全球化”现象持续不治,产业链就必然大幅度萎缩,各国之间经济和社会交往更加困难。在相互依存度失去“光环”以后,民族主义思潮可能大行其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全球化退潮就会是大概率事件。
目前欧洲是全球疫情爆发的“震中”,下面谈谈欧洲形势发展的评估。
首先,欧洲一体化机制在这次防疫过程中暴露了它的短板。到了“战疫”的关键时候,它只出台了笼统的指导性原则,难以发挥集中统一的统领作用,也没能提供专业化标准和资金、物资等“硬核”公共产品。这不仅是由于欧盟“多层治理”的结构造成其权威性、直接行动力的天然不足,同时也表明40多年的一体化发展主要把注意力放在和平红利的分享上,并没有高度重视非常态情况下的危机管理问题,而新冠疫情恰恰是借助成员之间的大开放、大联合、大流通之便得以迅速蔓延,使欧洲各国反受其累。在重大灾难面前,民族国家再度显示其主导性力量,而超国家治理架构则处境尴尬。所以,这次抗疫经历有可能造成欧洲国家两个方向的选择,一是接受教训,“亡羊补牢”,推动区域一体化迈上新的台阶,二是对欧洲社会“国家中心主义”倾向再度抬头,“离散”心理加重,一体化发展势头进一步趋弱。从经济上来说,欧洲企业深感产业链太长之痛,对之缩短和重组势在必行。在此压力下,欧洲经济的内外联系可能出现预想不到的变化,资金、技术和产能的转移是否会“向内看”,发达经济体是否会推行全面的“再工业化”,这个过程会不会造成某些国家的大规模失业和社会问题等等。总之,欧洲在金融危机、债务危机之后的低增长问题会在疫情过后加重,结构性调整的难度很大,其在世界经济板块中作用会继续下降,这种前景是比较确定的。
从社会层面来说,这次疫情危机对欧洲传统上自我中心的傲慢心态打击沉重。当然,各个国家的程度不尽一致。但总体而言,人们会反思,长达70多年的和平之下,历史灾难的记忆远去了,忧患就这么突然变成现实。在大灾大疫面前,人性再次受到拷问,制度受到最严酷的考验,各种答案都会浮起来。随着疫情后续发展,及至危机过后,人们对国家的治理模式和欧盟的治理效率都会有所反思和批评,而且还可能由此延伸到对欧洲以外的看法、反思。有一种可能就是欧洲人会更加冷静地看中国、美国和世界。或许他们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不会对中国另眼相看,更也会完全站到中国一边,但实际上看到中国制度优越性和效率的人会多起来。如果他们更多地平视中国,那么其对华“暗度陈仓”的心机就会增加。从未来外交态势看,我猜测欧洲会有一个较为明显的多样化转向,欧盟成员国出于各自的疫后恢复需要,优先选择不同的对外合作策略,双边形式可能多于多边形式,共同外交安全政策框架会进一步削弱。
展望一下形势发展对中国的影响。对全球体系性大变,现在议论比较多,大家对欧美现阶段的乱局和爆发的综合性状况评价不一,对最坏情况的发生还是思想准备不足。发达经济体、主要战略力量是否由此加速滑落,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从20世纪初到1945年,美国走向舞台中心经过了一个反复踌躇,水到渠成的漫长过程,不仅是有雄厚的综合国力作为前提,更重要的是国内通过前后几波大辩论,加上外部刺激(二战形势的压力和“珍珠港事件”)才最终达成。我们才刚刚进入小康阶段,为全球提供公共产品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再有一点,就是疫情会不会引发极端事件发生?在欧美文化里,从霍布斯到孟德斯鸠都非常强调“绝对权力”和“绝对道德”,从那时候起西方始终自认代表了先进的制度和道德,因此拥有“绝对的权力”这是他们骨子里最深处的自信。万一疫情导致美国的大溃败,它心底的那种“决斗”意识会不会占了上风?决斗文化中国没有,西方是有的。既然说疫情大难给世界带来更高的不确定性和风险,我们就得做一些最坏的打算。从前我们总说,只有“以革命的战争制止反革命的战争,和平才有保证”。现在我们至少不能放弃这方面的预想和预案。
对于客观形势发展的严重性、深刻性一定要有充分的预估。现在该做些不好的推断,当然也不是凭空瞎想。有些形势的变化是系统性的多重因素促成的,实际上在疫情之前就已经出现了。世界经济和全球化大概几十年会来一次深度调整,“洗牌”。当下这轮全球化的高潮几年前就明显退下来了,中国和许多新兴市场国家都拼力地想再维持一段。这次大疫恐怕会造成全球化“脱轨”,也是和前一时期它的收缩、调整、深化,包括挤泡沫的内在要求是一致的。因此,有其“不可抗力”。所以,我觉得全球化进入低潮是已经可见的图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