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王泰平,外交部前大使、南京大学华智全球治理研究院高级顾问
近来,日本松山芭蕾舞团在东京高唱中国国歌和采取活报剧式的演出来声援中国抗击疫情的视频,在中国引起强烈反响。笔者看后深受感动,也勾起了许多回忆。
松山芭蕾舞团掌门人清水正夫先生是我第一次踏上日本国土就结识的老朋友,距今已60多年了。1969年5月25日华灯初上的时分,我作为新华社和外交部联合派驻日本的记者,偕同我驻东京贸易联络处的赵自瑞同志,乘坐汉莎航空的班机飞抵东京羽田机场。一出关便受到数十名日中友好团体的代表和友好人士的热烈欢迎,清水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我心里很清楚,那么多朋友到机场来欢迎我们,不是欢迎我们个人,而是把我们看作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代表。那时,中日邦交未恢复,日本不承认中国,管我国叫“中共”,两国关系相当严峻。因为文革,我赴任的时候,通过民间渠道在东京建立的贸易联络处和记者站总共只剩两个人留守。我们此去,等于驻东京人员增加了一倍,日本朋友闻之很振奋,这是他们翘首以待良久的了。
久仰清水先生大名,初次见面,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十足的绅士派头,文质彬彬,温良平和。我们紧紧握手,顿时感到了他的温度,生出相见恨晚之念。
此后,清水先生常常到我的驻地来,通过我们与国内联系文化交流事务。他有一个特点,每次来访,都提着一个叫“风吕敷”的日式包袱,里面裹着一盒点心。我们婉谢,他却全然不理会我们的意见,坚称这是日本的传统习惯。
随着他来我往,了解不断加深,清水与松山的罗曼史和夫妻可歌可泣的创业精神,不由地让我更加崇敬这位绅士和他的芭蕾舞团了。几十年前,清水正夫是东京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而松山树子个子高,脚形好,生来就是跳舞的苗子,13岁那年她被日本剧场芭蕾舞专业录取,是当时年龄最小的舞者。日本剧场公演芭蕾舞时,总是吸引了大批的学生。清水正夫与朋友们都喜欢芭蕾,演出结束后经常约舞蹈演员去吃饭,因此认识了松山树子。有一次,同学指着松山树子,开玩笑地对清水正夫说:“你就专门为她捧场吧!”清水正夫把目光移到松山身上,苦笑着说:“又瘦又黑,简直像个黑萝卜,你就教我捧她啊?”没想到,朋友的玩笑话一语成真,松山树子后来成了清水正夫心中不二的女神。在那个单独约会都不可想像的年代,清水正夫用给松山树子送黄色小提包的方式表达他的爱情,那是松山第一次获得男人送的礼物,一颗美少女的芳心被打动了,从此,两人堕入爱河。这对郎才女貌的组合一开始却遭到清水家的反对,因为清水家庭门第高贵,不愿意儿子娶一个演员进门。但是,他们俩专注的爱情突破了家庭难关,于1947年喜结连理。
当时的松山树子女士是公认的最有前途的芭蕾舞演员,风华正茂的清水先生则是富有才气横溢的一级建筑师。然而,为了夫人钟情的芭蕾舞事业,清水正夫毅然放弃了他心爱的建筑师的职业,在1948年1月3日,以夫人的名义创建了松山芭蕾舞学校和松山芭蕾舞团,一个任编导和创作,一个当主角,可谓珠联璧合,一时成为日本舆论热评的爱情神话。
剧团开创初期,条件非常艰苦,他们在别人的房子旁边搭建练功房,团员们白天去饭馆洗盘子,或当广告员维持生活,晚上继续练舞。战后混乱年代,粮食短缺,他们经常饿着肚子排练。在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前,从事中日友好运动的人士和团体受到当局的监视与打压,松山芭蕾舞团也不例外。当时不断有团员受到威逼利诱,要他们退出松山芭蕾舞团。除了面临团员离开的危机,演出活动也碰到经济困难,曾有七年的时间内,松山芭蕾舞经常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主办方不支付他们演出费或交通费。但是,无论如何艰苦,清水夫妇从未动摇,松山芭蕾舞团变得更团结、更坚强。
自建团之日起,他们一直致力于芭蕾舞艺术的发展和提高,以“上演古典芭蕾”和“创作具有民族特色的芭蕾舞”为宗旨开展艺术活动,先后创作、演出过《天鹅湖》、《睡美人》、《胡桃夹子》、《格蓓丽亚》、《唐吉歌德》、《罗密欧与朱丽叶》等古典剧目及《新当麻曼荼罗》、《灰姑娘》、《祗园》、《虹桥》等新剧,艺术活动的领域不仅限于日本国内,还经常组织国际性的公演,足迹遍及亚欧美,舞团和团员曾先后获得过许多协会奖、文部大臣奖及艺术院奖、劳伦斯 · 奥列弗奖、舞蹈批评家协会奖等多项荣誉,成为蜚声国际的芭蕾舞团,是日本芭蕾舞界的翘楚。
松山芭蕾舞团长期致力于促进中日两国文化交流和友好关系的发展,早在上世纪50年代初期就与中国开始了交流。该团于1955年将《白毛女》改编为芭蕾舞剧并在日本首演,是世界上第一个将中国电影《白毛女》改编为芭蕾舞剧的艺术团体。
1952年秋天,清水在东京江东区的一个小会堂里看到了电影《白毛女》,深受感动,便竭力推荐松山也去观看。当时清水激动地说:“这部影片好极了,这将对日本的妇女解放运动产生极大的影响。”松山从专业的角度评称:“故事情节具有明显的序、破、急,主人公喜儿的黑头发一下子变成白发,很适合于改编为芭蕾舞。”两位多次去看电影《白毛女》,最后决定用自己的力量将其改编为芭蕾舞,搬上日本的舞台。
经过2年多的艰苦创作,1955年2月12日,芭蕾舞剧《白毛女》终于在东京日比谷公会堂上演。扮演主角喜儿的松山树子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难掩心中的激动。她说:“我还很清楚地记得芭蕾舞《白毛女》的首演,我亲自感受到观众的热情,我只是拼命地跳舞。谢幕的时候,观众的掌声经久不息。我看到前排的观众的脸上都泪花闪闪,有的甚至大声地哭了起来,台上的演员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都噙着眼泪谢幕。”
1955年,松山树子应中国文联主席郭沫若邀请来中国访问。期间,周恩来总理会见了松山树子一行,还特地邀请我国在歌剧中扮演白毛女的王昆和在电影中扮演白毛女的田华参加这次会见。中日两国三位演员欢聚一堂,在中日艺术交流史上谱写了一段佳话。
松山树子女士还生动地描述了她和敬爱的周总理会见的情景:1955年国庆节,松山收到了周总理发来的参加国庆节宴会的邀请。当宴会进入高潮时,周总理突然对外国记者团说:“现在宣布一件重要事情”,大家都以为有什么事,气氛有点紧张。只见周总理领着两位漂亮的中国妇女走到我面前,突然停下来,指着我说,“朋友们,这里有三位‘白毛女’,这两位妇女是演歌剧《白毛女》的王昆女士和电影《白毛女》的田华女士。这两个‘白毛女’加上演芭蕾舞的《白毛女》,就是三个‘白毛女’。”松山女士感慨万端地说:“像这样机敏又充满幽默感的国家领导人,恐怕再没有了吧!”
1958年在两国未恢复邦交的严峻形势下,松山芭蕾舞团来中国演出,曾遭到一些人反对,面对这些,他们毫不动摇,坚信日中这两个邻国决不会永远被隔绝,毅然冲破阻力,带着在中国帮助下修改过的《白毛女》,踏上中国的大地。芭蕾舞剧《白毛女》使中国观众第一次从芭蕾舞剧中看到了白毛女的形象,先后在北京、重庆、武汉、上海等地演出,引起了轰动。主演松山树子因此被称为芭蕾“白毛女”的“祖师奶奶”。
1964年,从9月22日到12月12日,松山芭蕾舞团一行50人进行第2次访华演出,共演出38场。
他们在人民大会堂演出时,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中国国家领导人出席观看并接见全体演员。
清水正夫告诉我,他曾4次见到过毛主席。第一次是1964年秋天,松山芭蕾舞团应邀访华演出期间。10月1日国庆节那天,他有幸登上天安门城楼观看国庆游行。在天安门城楼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了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主席。
11月3日,松山芭蕾舞团在人民大会堂三楼小礼堂为毛主席、刘主席、周总理、朱委员长等中国领导人演出了芭蕾舞剧《祗园祭》。演出休息时,毛主席会见了清水正夫和主要演员松山树子。清水正夫坐在毛主席的身边,毛主席亲切地向他敬烟,从不吸烟的清水先生接过毛主席递来的“熊猫牌”香烟,感到非常荣幸。毛主席说,你们演出的芭蕾舞剧内容很古老,但与日本目前的状况很相似。文艺要尊重传统,但贵在创新。清水先生对毛主席说,我们经常学习《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并用以指导我们的艺术。毛主席听后笑了。
松山回忆道:“在和毛主席交谈过程中,他多次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是老前辈了!’毛主席称我们为老前辈,我们很难为情。我想,这是因为中国从这一年开始,全面开展了京剧现代化和古典艺术的改革,而我们则已经把《白毛女》改编成了芭蕾舞,所以才称我们为老前辈,以此来鼓励我们吧。”
1971年10月,清水夫妇率团第三次访华。当时正值非常时期,日理万机的周总理仍抽出时间,约同柬埔寨贵宾及在北京访问的几位日本朋友一起观看了《白毛女》演出,并接见全体演员。事后,清水夫妇得知当时的特殊情况后,感动而泣。此行他们还到上海访问,与上海舞蹈学校《白毛女》剧组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让我刻骨铭心的是,1972年上海芭蕾舞团访日期间,松山芭蕾舞团付出的辛劳和作出的贡献。是年7月10日,中日友协副秘书长孙平化率领的由210名团员组成的上海芭蕾舞团踏上日本国土。派此团访日是那年中日民间交流的重头戏,年初就定下来了。有趣的是,此团7月4日从北京出发,经由广州、香港时,日本政局发生了戏剧性变化,佐藤荣作下台,田中角荣登上了首相的宝座。田中上台伊始,就公开表示了实现日中邦交正常化的意愿。毛主席、周总理立即做出积极回应,并指示孙平化团长和中日备忘录贸易办事处驻东京联络处首席代表肖向前,要在上海芭蕾舞团在日期间完成一项重大的政治任务,即设法与田中角荣首相和大平正芳外相直接接触上,转达周总理“欢迎田中首相访华,商谈中日邦交正常化问题”的邀请,并夯实此事。
这样,上海芭蕾舞团这次访问就成为日本媒体非常关注的焦点,电视、报纸连日追逐报道,芭蕾舞团成员一举手一投足都成了“芭蕾外交”的大新闻。重大的政治使命给全团带来光荣,也带来了巨大压力,上海芭蕾舞剧的《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就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上演的。不用说,团里每个人都意识到,演出只能成功,不能有丝毫的差错。结果,从7月14日开始首场演出,场场爆满,引起强烈反响,获得巨大成功。剧团原本预定在日本逗留33天,后应主办单位日本中国文化交流协会和朝日新闻社的要求延长了3天,访问了东京、名古屋、京都、大阪、神户5个城市,“中国芭蕾旋风”席卷了日本各大城市。
上海芭蕾舞团演出期间,松山芭蕾舞团提供了无私的援助。全团总动员,并向上海芭蕾舞团开放全部练功场地。从东京到外地,清水正夫团长夜以继日,全程陪同。他一反常态,脸上留起一把大胡子。他动情地说:“不亲眼见到日中邦交正常化,就不把胡子刮掉。”在剧团下榻的东京新大谷饭店和演出地,右翼团体的宣传车开来开去,高音喇叭哇哇大叫。日本朋友和华侨组织了严密的队伍,日夜坚守,保护舞剧团演出的正常进行。为防右翼分子扔燃烧弹,清水正夫的儿子清水哲太郎等芭蕾演员都穿着《白毛女》中的演出服,化好妆,戴着手套,提着浸过水的毛毯,随时准备应付意外。松山芭蕾舞团不少团员在演出现场待机,随时准备作替补参加演出。后来,周总理在北京宴请清水正夫时,专此向他道谢,并对所有在座者说,不要忘记松山树子是芭蕾舞改革创新的创始者。
所以,我作为一个见证者,认为在论及“芭蕾舞外交”的作用时,人们不应忘记松山芭蕾舞团作出的历史性贡献。仅从这桩事上,也可看出清水正夫、松山树子家族及其剧团是战后中日文化交流的先驱,堪称周恩来总理所说的战后中日关系的“掘井人”。
格外令人敬佩的是,清水先生不仅是艺术家,还是卓越的学者和社会活动家,他生前曾任北京大学客座教授、清华大学客座教授、日中友好协会全国总部副会长、日中文化交流协会顾问、东京都日中友好协会副会长、日中友好会馆理事、日本武术太极拳联盟副会长。几十年如一日,热衷于同中国的友好来往和文化交流,来访中国逾百次,率团进行15次访华演出,为中日两国文化交流史留下了精彩的记录。松山芭蕾舞团作为中国人民全天候的朋友,从毛泽东到习近平,该团受过新中国历届领导人的接见。2004年10月,中国文化部授予他“文化交流贡献奖”。
松山芭蕾舞团堪称名副其实的两代芭蕾舞精英之家。如今,松山芭蕾舞团创始人清水正夫和松山树子虽已作古,但薪火相传,后继有人,清水正夫的儿子、著名芭蕾舞演员清水哲太郎承继了父母的事业,成为松山芭蕾舞团的总代表。他16岁时赴中国学习音乐指挥,也就是从那时起,与中国结下不解之缘。关于与中国之间的艺术交流,清水说:“中国拥有数千年的历史,对我们来说,是家人一样的存在。但日本人在明治维新时期倾心于西方文化,有过一段歧视中国人的历史。这段历史由我们来背负,我们想传达的信息是,希望通过艺术向中国的各位明确呈现日本人的原罪,从而得到中国人的信任。另外,我们还希望与中国的艺术界携手并进,共同创造伟大的成就。作为出发点,我们进行了《白毛女》的演出。从化解日本人心底对中国人的原罪这一意义上来说,《白毛女》是一部非常重要的艺术作品。我们希望以此为核心,与中国人携手共创未来。”
清水正夫的儿媳、哲太郎夫人森下洋子担任团长,她3岁开始学习芭蕾,15岁就演完《天鹅湖》全幕,1971年加入松山芭蕾舞团并师从著名芭蕾舞蹈家松山树子,1974年和清水哲太郎合作参加瓦尔纳国际芭蕾舞大赛获得金奖,1997年成为日本最年轻的女性“文化功劳者”,是集“劳伦斯· 奥列弗奖”和世界芭蕾比赛评委等无数荣誉于一身的世界级芭蕾艺术家。森下洋子已经在舞台上演出了半个多世纪,是一位视芭蕾为生命的伟大女性。她看似娇小,但一踏上舞台就能迸发出强大气场;她看似柔软,但每一次旋转都极有力,跳跃都极精准。如今,这位“芭蕾女神”已年过七旬,依然能跳最动人的《白毛女》。
清水哲太郎与他的妻子森下洋子接掌舞团之后,继承父母辈的精神,一丝不苟地去做好每一件事情。直至今日,森下洋子与清水哲太郎,都仍然坚持每天进练功房,有时候,不吃任何东西,工作一整天。一对伉俪,辛勤耕耘,使松山芭蕾舞团步入巅峰期,在国际大赛上多次斩获大奖。令人感到鼓舞的是,该团体作为教育机构,不仅培养了一批又一批芭蕾舞演员,还广撒友谊的种子,成为日中友好的播种机,一棵伟岸的日中友好常青树。
2018年9月,清水哲太郎和森下洋子夫妇应邀出席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纪念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缔结40周年大会,我与他们相隔数年又重逢了,同桌共饮,畅叙旧谊,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此时此刻,当我想到松山芭蕾舞团最近为中国人民送来的慰问和祝福,我要向他们深深地鞠一躬,道一声“谢谢”。同时,我也衷心祝愿舞团和团里每一个人身体健康,事业发达,不断创造新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