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黄仁伟， 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上海社会科学院智库研究中心理事长、南京大学华智全球治理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
【文章来源】转载自《探索与争鸣》
我在此讨论一下，在中美贸易战背景下，地缘政治和科技竞争这两个因素将如何结合。
目前中美贸易战已经延伸到5G为核心技术的“中美技术战”。中美贸易的不平衡问题、政府补贴等常规问题，已经降到第二位。与5G相关的技术竞争上升到第一位，成为这次中美贸易战转变为技术战的一个标志。美国动用举国之力来封杀一个中国企业，运用《紧急状态法》这种最高战争状态的手段，列出一个中国企业黑名单，实行比冷战时期更严格的禁令，包括切断硬件和软件供应链，动用它的盟国体系甚至国际学术组织一起参与，最后以绑架人质来施压。
世界头号强国对一个企业进行全面打击，一个超级大国对一个企业展开这种残酷的技术竞争，历史上有过这样的案例吗？可以说是空前绝后。为什么会这样？因为5G是网络化、数字经济的一场革命性的飞跃。4G及此前的互联网都是信息网络，而5G是物联网，可以把各种物质联系特别是把生产和流通过程融合在网络之中，与人工智能结合，形成前所未有的全球网络经济体系。而在这个大变革中，中国华为走到了最前列，华为和中兴等中国企业掌握着5G技术专利的50%以上，欧盟和韩国拥有专利的35%上下，美国只有10%左右。美国能否掌握5G的核心技术和网络控制权，关系到美国霸权体系的生存。没有5G，美国就失去对互联网的控制权，而网络控制权关系到金融霸权、情报霸权、军事霸权以及其他种种霸权，理论霸权、意识形态霸权都在网络上。失去5G就失去网络，失去网络就失去霸权。
美国意识到，美国霸权的未来生存受到威胁，而且威胁到来的时间大大提前了，威胁的程度大大提高了。如果美国不动用它的最大力量来封杀华为，就有可能在5—10年内失去网络霸权。中国并没有设想过三五年内在网络上取代美国成为第一，绝对没有想到过。因此，这是一次突如其来的网络霸权争夺战，而且是一个国家对一个企业的不对称技术战。
目前国际学术界以及战略界都在讨论地缘政治概念，认为冷战结束后一度淡出的大国地缘战略又凸显出来，大国政治的本质依然是地缘政治。这些讨论中大部分使用的还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传统地缘政治概念，其中包括现实主义的大国军事实力、势力范围、盟国体系等，并且运用这些概念来预测21世纪大国战略博弈的趋势。然而，当代地缘政治正在转变为网络地缘政治，实体地缘政治越来越受到网络地缘政治的控制。假设现在某个大国扼守主要海峡等战略通道，并不一定能置对手于死地。但是一旦对手控制网络就能控制所有的国际政治经济文化活动。如果网络被对手控制，导弹、卫星都会成为废物。最近发生的胡塞武装使用无人机摧毁沙特石油设施，造成全球石油供应危机。这是一次典型的网络AI战争形态的预演，而从传统地缘政治概念来看却是非典型的。此次打击的重大意义可以和“9·11”事件并提，“9·11”事件是人工打击的恐怖主义，这次是无人打击的恐怖主义，区别就在于网络技术成为主要打击手段。
这种新的地缘政治形态，我称其为“网络虚拟空间与地缘实体空间相结合的战略博弈”，或者简称为“网缘政治”（Syber-Geopolitics）或“数字地缘”(Digital-Geopolitics)。它初步显示出21世纪大国战略竞争的形态。如果从一次大战、二次大战以至于冷战中去寻找这种地缘政治模式，都不可能找到对应的概念和形态。因此，用20世纪的地缘政治概念来判断21 世纪的中美竞争，都不能做出正确的趋势预测和战略判断。这次美国和华为的技术战，可以说是开启了未来大国的战略对抗模式。
可见，争夺5G主导权是新的生死攸关的战略问题。从贸易战一开始，美国就想到从技术上封杀中国，在其《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就明确指向中国的高新技术企业和“中国制造2025”。他们在这一点上比我们敏感，比我们动手快下手狠，而我们没有预料到美国会采取大面积断供等极端打击手段。然而，中国华为所制定的企业战略却早于国家战略，它很早就做好了美国对它全面围剿的准备。国家在大范围内被动应战，华为却在小范围内主动备战，准备了芯片、软件的自主研发，准备了全套的替代技术。华为的备份技术可以在两年内全部变成替代美国技术的产品。这需要两年的过渡期，在这两年内有困难，但是两年内美国如果打不垮华为，美国自己就陷入困境，它的高新技术企业将面临全面失去中国市场的危险。一个中国企业居然有能力挑战美国的技术霸权，这也是大多数人未曾预测到的。这就是新的网缘战略博弈。换言之，在新的网缘对抗中，一个微观主体（企业、NGO甚至某个黑客）可以具备对抗某个宏观主体（大国、军队、官方国际组织等）的能力，形成不对称优势。
华为能够对抗美国的战略技术遏制，它具有哪些优势？简单地概述一下：
第一，华为的人才优势。它集中了几万个5G人才，进行10年以上的技术研发积累。
第二，华为的专利优势。华为拥有的5G专利无人可替代，超过美、欧、韩之和。
第三，华为的成本优势。华为研发5G技术和设备制造的成本要比美国低得多。
第四，华为的技术路线。美国是毫米波，华为是厘米波。厘米波技术可以在基本不扩大基站的基础上把5G网络建起来，而美国的毫米波技术要把基站翻一倍以上才能建起5G系统。这就要付出巨大的投资，市场竞争力就大大削弱了。
美国走错了技术路线，这是问题的关键。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和美国在电子产业的竞争，就是日本的模拟技术路线错了，美国的数字技术路线对了，结果是日本电子产品不得不放弃模拟技术改走数字技术，从此落后于美国。这次5G技术之争，轮到美国要改变技术路线就困难了，它不能在技术竞争上领先华为，用公开的市场竞争无法做到，只有靠国家力量和非技术因素展开打击。这就是网络技术竞争转变为地缘政治博弈的根本原因。
第五，华为的市场优势。在亚洲、中东、非洲市场上，华为占绝对优势；在欧洲市场上，华为也有50%的市场占有率。即使出现最差的前景，华为退到14亿人的国内市场，也足够支持它。
以上就是华为拥有的优势。再来看美国的优势：
第一，芯片优势。高通的芯片优势暂时高于华为，但是很快可以被华为的备份替代。
第二，软件优势。基本上通讯和网络的软件都来自美国，但是华为都有可替代的备份。
第三，盟国优势。美国的盟国都是模棱两可，部分或不公开地接受华为技术和产品。
第四，舆论优势。美国动用一切舆论工具抹黑华为抹黑中国，但是其可信度不断降低。
第五，国家实力优势。美国国家内部最核心部分（Deep State）铁了心要搞垮华为。特别是运用法律和侦探手段进行“长臂管理”，对华为等中企的薄弱环节进行打击。
第六，基础研究优势。美国大学的科学技术基础研究非常强，这是中国大学远远不及的。
二者相对冲，华为优势和美国优势的较量还要很长时间才能分出胜负。
在这个背景之下，华为还应加上一条优势，就是“一带一路”。这就把中国国家力量和华为企业力量结合起来，形成新的战略优势。“一带一路”不再限于一般的硬件基础设施和产业转移，而是要加上“一带一路”的全面网络建设，形成“数字一带一路”。这是美国所没有的。美国是“一带一路”中唯一出局的大国，它就是不接受“一带一路”。于是，“虚拟网络技术竞争”又转到“实体地缘经济博弈”上来了。
5G技术和“一带一路”相结合，可以构建中国新的战略结构。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时并没有想到会出现中美贸易战，更没有涉及华为和5G。华为开发5G技术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一带一路”的巨大空间。现在由于中美贸易战，5G和“一带一路”可以结合起来了。我们可以在“一带一路”上广泛地开展5G网络的基础设施建设，形成一个比中国市场还要大得多的5G市场。5G带动的产业链、产品、市场会规模非常宏大（几十万亿美元的规模），5G可以带动人工智能，可以带动汽车等运输工具的更新换代，可以带动旅游业和其他产业的融合，可以把虚拟的“一带一路”和实体的“一带一路”叠加而实现“数字化一带一路”。同时在地缘政治上，5G和“一带一路”相结合，使美国主导的盟国体系空间变得非常狭隘，如果美国迫使其盟国既不接受华为的5G，又不参与中国倡议的“一带一路”，那么在今后20年间西方的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都会变得空间很小，以致从现存秩序的核心退到未来秩序的边缘。
体量决定规则，谁的市场体量大，谁就是规则的制定者。我们有中国市场、“一带一路”市场和部分的西方国家市场，华为的5G规则就可能成为通讯和网络市场的核心规则。所谓国际秩序是以规则为基础的，这个对美国来说又是一个打击，不仅是技术打击还有规则打击。美国的盟国体系，因为接受谁家的5G技术而出现分裂。这就是美国在中美贸易战中用最狠手段打击中国、打击华为而产生的战略后果。这个地缘政治的战略后果也是美国自己没想到的。一旦出现，就不可挽回，这就是所谓“历史性错误”。
现在美国对华贸易战、技术战怎么打下去？处于进退维谷之中。如果绞杀不了华为，美国高科技公司同时又面临着同中国市场、同“一带一路”市场切断联系的危险。高通等高科技巨头就会失去中国市场，失去其很大一块利润来源。美国的高科技企业没有超额的利润就不可能进行研发，切断5G的供应链也就是切断美国高科技公司的未来发展路径。这种前景比华为的5G成功还要可怕，这意味着美国的高科技公司将失去一大块发展动能。这就是美国纳斯达克股市风声鹤唳、极为脆弱的根本原因；也是美国高科技公司全面向白宫施压，力争恢复对华为的芯片供应的原因。这就是包围与反包围的交织态势，反制白宫在贸易战中的过分行为，使其不得不走向贸易协定谈判桌的必然前景。
中美贸易战刚开始时，我对美国战略界人士说，最好的模式是“美国技术+中国市场”，即美国提供技术，中国提供市场，这样双方得益，合作互利。这个“美国技术+中国市场”模式现在被美国抛弃了，中国被迫发展自己的核心技术。如果美国不向中国提供核心技术和关键设备，中国一定会自己发展技术研发和设备制造，并且将取代美国技术而占领世界市场。这就形成“中国技术+世界市场”的模式。从“美国技术+中国市场”转化为“中国技术+世界市场”，这就是在中美贸易战、技术战、金融战背景下，5G和“一带一路”结合的未来结局，也是21世纪的世界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新格局。
